红烛烧了小半截,烛泪沿着铜台往下淌,在台座上积了一圈,像半透明的琥珀凝固在暗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声响,偶尔噼啪一下,火苗晃一晃,两个人的影子便在墙上动一动。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老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硬,弹簧响了一声。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墙上那对影子并肩坐着,挨得很近,中间那道缝隙窄得像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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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告诉我,‘别的’是什么。”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子侧过头看她。红烛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影里。她没转头,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那道属于她自己的影子,睫毛在火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山坳里从车上摔下来那晚,”老子说,“胳膊上擦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都渗出来了。你没哭,没喊疼,站起来自己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子那时候就想——这女人跟别的不一样。”
“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老子说,“也因为你爹躺在破庙里的时候,你蹲在他旁边端水端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老子看见你眼皮底下全是青的,但你端水的手一下都没抖过。”
显珺转过头来看着老子。她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烛火,微微地跳着。“你那天夜里一直在看我?”
“老子看了一整夜。”
她在烛光里停顿了几息,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当兵的出身,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词。”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从膝头移开,往老子这边靠了靠,搁在两个人中间那段床板上,掌心朝上。老子看见了,顿了一瞬,然后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指凉,但掌心温热,虎口上那层骑马磨出来的薄茧贴着老子的掌心,糙得实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交叠着搁在床板上,谁也没动。红烛又烧了一截,铜台上的烛泪多了一圈。她的呼吸声就在老子耳侧,不重,但比方才稍微急促了些。
“如意。”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连着姓一起喊的,“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间破驿站的硬板床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红蜡烛下面拜堂。”
“后悔了?”
“不后悔。”她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往后我要是一直跟你走,你会不会哪天觉得我是个累赘。”
老子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被老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挣,只是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她的指尖凉,指节细,手背上隐约有一道细长的浅疤,不知道是在王府里摔的还是路上蹭的。
“保险队的人老子不会丢下,更何况是媳妇。”老子说,“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宗室格格嫁了一个草头将军,这事儿传出去你就是彻底绑死在保险队这棵树上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烛火里她垂着眼帘,嘴角那点弧度像极了春日薄冰裂开一道缝时透出来的水面,底下是流动的、活的东西。
“那你也别想跑了。”她说。
墙上的两道人影缓缓靠近,先是肩膀碰在一起,然后影子彻底叠成了一团。红烛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晕,把外面院子里的霜雪和北风都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隔壁屋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又被风声压下去了。院子里的巡逻脚步声从墙根底下走过去,踩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响,节奏均匀,没有停留。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红烛已经烧到了底,铜台上堆了满满一圈凝固的烛泪,像一朵半开的花。显珺靠着老子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的。墨绿斗篷裹在两个人身上,斗篷边缘沾了半截烧完的烛芯灰。老子没动,让她靠着。
等外面有了人声,福伯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老子才轻轻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在枕头上,自己起身穿了外衣推门出去。雪已经停了,月亮还在西边天际线上挂着,淡淡的,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白印。风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把昨夜的烛火和暖意都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