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三。镇北城以北八十里,柳河驿站。
护送队伍走了五天。保险队出动了半数人马——李阁臣带五十名镇北亲军护在前后,巴特尔带三十骑散在两翼探路,赖三带着游击军提前一天把沿途驿站全踩了一遍。善耆坐在新加固的骡车里,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赵福在旁边伺候。老子骑在青骢上走在车队前方,左手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坐着显珺。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骑装,外面罩一件墨绿斗篷,头发挽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没有珠钗没有簪花,但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跟着队伍走了一天没喊累,连眉头都没皱过。老子回头看了一眼她骑马的姿态,不像那些官家小姐坐轿子出门的娇气样子,倒像是学过骑术的人。
你以前骑过马?老子问。
小时候在王府马场学过。她答,后来大了就不让骑了,说格格不该做这些。
那现在呢?
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清楚:现在我想骑就骑。
老子没再问,转回头继续催马往前走。
柳河驿站是一座废弃的官驿,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但屋顶还能用,门窗也还能关上。李阁臣提前带人打扫了一遍,在正房门口挂了一对红绸——不知道从哪条货车上拆下来的,颜色已经不新了,但在灰扑扑的驿站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善耆被人扶进正房安顿好之后,把老子叫进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檀木匣子,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枚玉璧。他递给老子:这是显珺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当年她出嫁时带的。如今你娶了她,该传给你了。
老子接过来握在手里,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玉璧上刻着缠枝莲花纹,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年头不短了。老子把匣子合上贴身收好,对着善耆拱了拱手,没多说话。善耆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子,屋里没有别的人,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积了灰的青砖照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我女儿从京城到关外,从王府到荒城,吃了大半年的苦,善耆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没别的要求——你让她好好活着。
她跟了老子,就是保险队的人。保险队的人老子一个都不会丢下。
善耆看着老子,点了一下头,没再开口。
婚礼在驿站的正房里办。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正房门口挂了两条红绸,桌上点了一对红烛——是福伯从镇北城带出来的,攒了大半个月的货才凑齐的。赵福充了司礼,念了几句吉祥话,老子和显珺在红烛前面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磕了头,喝了合卺酒,就算成了。
门外是保险队的几十号人围着院子站着。没人喧哗,没人起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李阁臣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抿紧了。巴特尔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赖三蹲在墙角搓着手傻乐,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才收敛了些。那些新收的八旗残兵们站在外围,有人抬头看了看那对红烛,又低下头去,脸上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仪式结束之后,赵福把门带上,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里。屋里只剩老子和显珺。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肩的、交叠的、分开的,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绣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就算嫁了?
这就算嫁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子,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
老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硬,弹簧响了一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远。红烛的光落在他两个人身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在墙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老子不是光为了镇北城娶你的。老子说,你在山坳里摔在地上没喊疼的时候,老子就看见了。
她没接话,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方才实在了一些。
穷山僻壤,粗茶淡饭,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老子又说,但有一样——保险队的旗号,以后是你娘家打出去的旗号。保险队不倒,这旗号就不倒。
显珺把袖口的绣纹放开,轻轻说了一句:我嫁的不是保险队的旗号。
老子顿了一瞬,看着她,她也看着老子。红烛噼啪爆了一个灯花,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老子没再说话,把她的手拿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凉,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骑马握缰绳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