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新年一过完,张家似乎一切回到了老样子。
这年春节,是上海的冬天最冷的时候。佘山比市区更冷,风从山上灌下来,从树枝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呜呜响,声音低沉,像有人在哭泣。
刘阿姨在客厅里加了一个电暖器,橘红色的光对着沙发吹,但沙发远一点的地方还是凉。离电暖器一米之外,空气就不暖和了,只有那片橘红色的光区域是热的。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羊绒毛毯,深灰色,边缘有流苏。
她手里捧着热水袋,热水袋外面套了一个绒布套,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密。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
崔红梅从外面回来,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紫。她去超市买了李秀兰要的牙膏,李秀兰说“要那个牌子的”,没说哪个牌子,她就买了两个,回来让李秀兰挑。
她把超市的白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两支牙膏,一左一右摆在茶几面上。
“妈,您要的是这个还是这个?”
李秀兰看了一眼,指了指左边那支:“这个。”
崔红梅把另一支收起来,放回袋子。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收口扎紧,放在茶几底下。
回到房间,她把维生素瓶子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白色塑料瓶,标签上印着“维生素C咀嚼片”,是她自己在药店买的。
瓶子已经快空了,倒过来晃几下,几颗橙色的维生素片滚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去。然后把手指伸进瓶口,指甲抠着瓶壁,把那颗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药片掏出来。
昨天晚上到她的房间折腾了好长时间,她必须吃药预防一下。
白色药片躺在她的掌心里,比维生素小一圈,没有味道。
她把维生素瓶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用袜子盖住。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温水,喝一口,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
药片很小,吞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她知道它在胃里化开了,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把那个可能性杀死在萌芽里。
她还没想好让孩子出生在那个家里。
张浩宇这段时间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不是因为他想待在家,是因为他爸让他去谈一个项目,年前要敲定。他每天都打电话、发邮件、约人吃饭,手机不离手,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走到阳台上去说。但晚上还是经常出去,说“应酬”,换上衬衫,喷上古龙水,皮鞋擦得锃亮,十点出门,凌晨两点回来。
崔红梅不问。她躺在黑暗里,听到楼下引擎声,听到脚步声上楼,听到门关上,然后一切安静。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睁开眼睛。
但她的笔记本上,记录越来越密。张浩宇哪天出门,几点回来,身上有没有酒味,衬衫领口有没有口红印,因为他从来不穿有领口的衬衫回来,他会在外面换掉。
但有一次,他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小片粉色的痕迹,她看到了,没有问。用笔记下来了。一笔一笔,像记账一样。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横平竖直。
她清楚记着2011年1月18日那天,张浩宇难得在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