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默了一瞬。北斗摸着仍剧痛的后颈,闷闷开口:“是那姓董的……他下手太狠。”
“董修齐……”极光嘶着气,扯了扯嘴角破口处,“这老王八蛋,手底是真黑。咱们兄弟俩豁出去拦他,也没讨到半分好,反倒差点折进去。”
“他是绳愆司掌司,本身武功就极高。”流星接话,语气凝沉道:“更麻烦的是,他行事心狠手辣,只看结果,不问手段。苏大公子知道得太多……即便没有替裴青蘅挡那一掌,董修齐怕是也很难放过他。”
穆风眠听着,心头越发沉重。他想起董修齐那双毫无波澜、却尖锐如刻的眼睛……这样的人出手,确实不会留余地。
“这号角一响,石垣部必会全面戒严,搜寻一切可疑之人。”流星不再议论董修齐,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同伴和昏迷的朵兰攸,决断道,“此地绝不可久留,我们得立刻离开这片山区。”
穆风眠点头,将朵兰攸往上托了托,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转身跟上流星迅速没入山林阴影的脚步。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也将身后那宣告死亡与动荡的哀凉号角,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阴谋、复仇与爱恨,一同隔绝在危机四伏的群山之外。
……
石垣王府,议事厅室。
烛火昏黄,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檀灰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沉默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茂坐在主位,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衬边。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断裂的玉珏——玉质温润,边缘却参差如齿,那是苏冕幼时佩戴之物,今晨还系于长子腰间,此刻却只剩下这冰冷半截。
丧子之痛未能折损他身为部族之主的威仪,只是眼底沉淀着厚重的阴鸷,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董修齐坐在下首,身姿笔挺如剑,暗红色官服上一尘不染,连脸上的那道血痕也已仔细处理过,只剩一道浅淡红印。
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苏茂,那份平静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衡量,冰冷而精准。
一颗蜡泪承受不住议事厅中的氛围之重,轻声落入铜盘。
“董掌司,”苏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粗粝砂石碾过喉管,“本王的儿子,死了。”
董修齐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下官看见了。大公子为护那裴家余孽,硬受下官一掌,心脉受损,药石罔效。”
他语调疏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案,“下官出手,是为阻止其弑父之举,职责所在,还请石垣王体谅。”
“体谅?”苏茂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讥诮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董掌司的职责,便是深入我石垣部矿脉腹地,追击文牒齐全的堪舆师,还对犬子下此重手,逼得他伤重不治?”
“石垣王此言差矣。”董修齐眼帘微抬,烛光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落下两点冷硬的亮斑,“下官追踪的,是可能破坏王庭矿脉、行踪诡秘的可疑之人。至于大公子……”
他略一停顿,继而道:“他亲口供认,杀害朝廷将领,构陷生父。桩桩件件,皆是重罪。若非他最后妄图挟持大王,下官亦不会贸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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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倒是石垣王,贵部矿脉深处,不仅藏有裴家遗孤布下的缠晶藤,更有来历不明之人活动痕迹。大公子生前所为,石垣王果真一无所知?那两位由二公子极力引荐、身份成疑的堪舆师,大王又准备如何解释?”
苏茂眼神一厉,手中玉珏边缘几乎嵌进掌心:“董修齐,你是在质问本王?”
“下官不敢。”董修齐嘴上说着,语气却无半分退让,“只是陛下对各部矿脉产出,向来关切甚深。石垣部接连出事,隐患频现,石垣王若不能给出一个令陛下满意的交代,只怕……到时可就不止是下官来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更何况,大公子与那裴家余孽之间的情分……呵,恐怕早已悖逆人伦,超出常情。此事若传扬出去,对大王清誉、对石垣部百年声名……恐非幸事。”
苏茂额角青筋难以抑制地微微一跳,握着玉珏的手指骤然收紧——董修齐这话,无异于将刀子捅进他最痛、也最难以启齿的伤口,还狠狠搅动了一下。
但他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胸腔几个起伏后,还是强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本王的家事,不劳董掌司费心。”苏茂的声音冷硬如铁,“矿脉之事,本王自会查明,给陛下一个交代。至于那两位堪舆师……昂儿年轻识浅,本王已严加训斥。不过,他们手持的文牒勘验无误,若真有问题,董掌司当时为何不将他们一并拿下?”
董修齐眼睛微微眯起,冷声道:“其中一人,身手不凡,所使刀法……疑似失传已久的朵兰王族秘传——‘南斗六星式’。此事,石垣王可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