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那身绛红衣袍掠过楼梯转角，转眼便不见了。

待脚步声远去，穆风眠才转向朵兰攸，眉梢微挑：“你觉得，他能成么？”

“梅岭路险，寅时天寒。他如果真能坚持三日，采得够制一罐香膏的花蕊……”他略一停顿，“至少，仁姝姑娘会看见诚意。”

穆风眠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院听到的旧事——雀青斗篷、大河墨，还有小心翼翼藏着的目光。

苏昂此刻为仁姝采梅蕊的心，与当年苏冕看着裴青蘅接过那方墨时的心，或许并无不同。

只是有人等来了造化弄人，有人尚在笨拙地奔赴。

“回去吧。”朵兰攸起身。

“明日我们去何处？”穆风眠问。

朵兰攸想了想，“裴家旧宅。”

夜色如墨，将磐安城笼进一片沉寂。

回到客栈，穆风眠推开窗，任晚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头那层沉甸甸的郁结。

他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朵兰攸：“裴家旧宅都荒废十几年了，磐安城里的乞丐、流浪汉没少往里头钻，翻找搜刮怕是没停过，连墙角的砖缝怕都被扒干净了……我们这一去，还能找到什么？”

“嗯……不知道。”

朵兰攸倒也坦白。

穆风眠想起白日里书院老先生说起的故事，忽然一脸好奇地转向朵兰攸：“说起来……苏冕也有三十七八了吧？居然一直未曾婚娶？”

朵兰攸帷帽微侧，算是默认。

“那可是石垣王府长子，身份多金贵啊，这些年却连一房妻室也未立。”穆风眠眉梢挑得老高，压低声音，带点促狭的探究，“想来是心有所属，再容不下旁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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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此，两人皆静了一瞬。烛火摇曳，映得帷帽轻纱泛着朦胧的光。

穆风眠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朵兰攸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与寂照师父之间……是不是，不止是朋友？”

朵兰攸没有直接回应。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骨瞳的视线似也浸了几分柔润，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幔，温和却分明：“人在年少时，有些东西是分不清的。是友情，知己，还是别的什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能分清。”

“情之深处，本就不止一面。”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如水：“世间情谊，到了这一步，又何须再去分明是何名目。”

穆风眠听着，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两个少年……

一个笑着递墨，一个低头接过。转眼间，却只剩一个常在山门外驻足的身影，和一个背对尘世的白色僧衣。

“所以苏昂对仁姝才会那般执着吧。”穆风眠摇头，“看他大哥这样，是怕自己也活成座孤山。”

朵兰攸没接话，只微微颔首。

窗外风声渐紧，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交织。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二人已悄然出城。

裴家旧宅位于城西最荒僻的角落，十三年风吹雨打、人迹践踏，早已不成模样。

围墙大半坍塌，碎砖乱石间荒草丛生，焦黑的房梁歪斜支离，已然是一片废墟。屋子里早被扒得干干净净，连嵌在墙里的半截铁钉都被人撬走，只剩一个个空洞的凹痕。

穆风眠踩着破碎的瓦砾往里走，脚下不时踢到空酒坛、破碗片——都是这些年流浪汉、乞丐留下的痕迹。

正厅的门板早被拆走当柴烧了，只余一个空荡荡的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