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尊失踪前，可有异常？”

上弦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继续诊脉，声音轻而平缓：“那半年，他总是深夜外出，说是要巡查边境防线，回来时常常一身风尘，眼底带着疲惫。我心中不安，曾悄悄跟踪过他一次，发现他去的是石垣部往那仲部的那条驿道。”

她抬眼，那双平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他在暗中盯着一支绿松石矿的运输队。那不是官府的队伍，车马简陋，行踪隐秘，一看便是私运。”

穆风眠呼吸一紧。

“……”朵兰攸话音稍顿，似想起什么，又问道，“岳大夫久在医馆，见多识广，可知有一种毒，沾染时会带些许钵兰花香？”

上弦诊脉的手指微停，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陷入思索。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有。此毒，名唤寒魄散。”

“此毒为粉末状，色泽浅白，溶于水或酒中便瞬间化开，无任何气味口感，寻常人绝难察觉。” 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中毒之人初期并无明显症状，与常人无异，可服用一月左右，面色就会渐渐苍白如纸，呼吸也变得微弱无力，最终会因心脉冻结、气血骤停而亡。”

“这般死状，与高原上常见的淤脉症极为相似，很容易混淆。” 她补充道，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更特别的是，死者尸体僵硬的速度会比常人快上数倍，指甲会呈现淡淡的青紫色，且尸身会残留一丝极淡的钵兰花香味，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当作入殓仪式的寻常熏香所忽略。”

朵兰攸藏在帷帽下的骨身微微一震——桑杰描述的苏茁将军死状，竟与寒魄散的描述分毫不差。

“岳大夫说的淤脉症是？” 朵兰攸问，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上弦指尖轻轻划过诊案上的药笺，“是我们石垣部高原上极常见的病症，因空气稀薄，血氧不足，那些常年劳作、活动量大的人最容易染上。初时多是心悸胸闷、缠绵咳嗽，唇齿泛白。到了后期，若气血凝淤阻塞心脉，还可能引发咳血，或是继发肺症。”

她继而补充：“当年的苏茁将军就是因为受此症困扰，才常年雇请裴家家主为自己润肺通淤的。”

苏茁因为淤脉之症找的裴家……然后又死于与淤脉症很相似的寒魄散？

小主，

上弦的话好像正暗暗把一些凌乱的线索窜连了起来。

而且这淤脉症的症状怎么听起来……

朵兰攸闻言抬眼望向身旁的穆风眠，两人视线隔着帽纱短暂交汇，无需多言，他们脑中便已同时闪过一个名字——

——寂照大师！

朵兰攸按捺下心中疑云，重新询问起岳丛之的事：“那除了绿松私运，令尊可还有说别的什么？”

“失踪前一个月，他曾说……”上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去念青王城觐见朵兰王。他说，有件关乎六部安稳的大事，必须当面禀报。”

诊室内一时寂静。

朵兰攸沉默了，他父王在位时，觐见之人都会有详细记载，可他从未在卷宗中见过岳丛之的名字。也就是说，那次觐见计划最终并未实现，而那之后，岳丛之就彻底消失了。

上弦收回手，提笔随手写了个安神养气的方子，字迹清秀工整。

她将药方递过，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岳大夫模样：“按方抓药，每日一剂，早晚空腹服用，七日后再来复诊。”

……

又过了七日。磐安城，云逸馆——

临窗的座位能看见街景，穆风眠端起粗陶茶碗，目光却投向楼下往来的人流。对面的朵兰攸帷帽低垂，静坐如塑。

楼梯处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苏昂一身暗红劲装出现在二楼，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二人时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穆兄！阿岚兄！”

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热，仿佛与二人已是多年挚友。这态度与半月前在酥香茶馆时的紧张局促判若两人——自蜜蜡玉送出、仁姝态度有所松动后，苏昂看穆风眠与朵兰攸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