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整理经卷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穆风眠,“施主为何问起此事?”
穆风眠早有准备,叹了口气:“不瞒师父,我们听闻苏茁将军威名,心生敬仰;又知将军天葬回归鹰鹫,想来主持仪式的上师必是德行高深。我们这些外乡人,对天葬仪轨很是好奇,也想……沾沾将军的福缘。”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桑杰眼中的戒备稍缓。
桑杰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苏将军的天葬……是小僧的师叔,甘法承上师主持的。那时我还年幼,只是随侍,帮着做些杂事。”
他眼神有些飘远,似在回忆,“仪式那日,天还没亮就开始了。鹰鹫来得特别多,盘旋不去……”
“哦?”穆风眠趁热打铁,“将军威名赫赫,仪式想必极为隆重吧?”
“隆重……却也简朴。”桑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古柏,声音悠悠,仿佛陷入了回忆:“师叔说,将军生前不喜奢靡,身后亦当如是。”
他顿了顿,“将军的遗体……当年还是我亲自协助净身的。”
穆风眠心跳加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作好奇状:“将军征战一生,遗体上……想必有许多伤痕吧?”
桑杰转过身,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十三年前那个清晨的细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伤痕……自然是有。但有一处,颇为奇怪。”
“何处奇怪?”朵兰攸忽然开口,他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回答的力量。
桑杰抬眼望了他一眼,似被对方语气中的平静所安抚,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才继续缓缓说道:“将军的尸身僵硬得异乎寻常地快。明明自他辞世不过两个时辰,遗体便被送往吉日寺,那寺庙与将军府相隔不过数里路程,可尸身却已硬如寒石,触之冰凉刺骨,连关节都无法屈伸。”
他话音微顿,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又忆起当时触目惊心的景象:“更诡异的是将军的指甲,通体泛着青紫色,甲根处还隐隐浮现出有细小的、深色的横纹……十指皆是如此。”
“另有一事,为将军更衣打理之时,我曾嗅到一缕极淡的气息,似是钵兰花的幽香,从他口鼻间缓缓散出。只是彼时超度仪式庄重肃穆,周遭人多眼杂,我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多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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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紫指甲?
——这分明是慢性中毒的迹象!
穆风眠强压心中震动,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地问:“当时可有人察觉?”
桑杰摇摇头:“苏将军苦病久矣,又得急症暴卒,医官也已诊断定论。且当时是夏天,天葬仪式庄严紧迫,谁又会、谁又敢去细究这些细节呢?”
他忽然警觉,看向穆风眠,“施主为何对此事细节如此关切?”
穆风眠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适时露出苦涩与追忆:“实不相瞒,在下家中一位至亲长辈,当年也是这般急症离去,去得突然……今日偶然听得将军旧事,不免触景伤情,多问了几句。”
他语气诚恳,演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桑杰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些,转为同情。他合十道:“原来如此。逝者已矣,生者长戚。施主节哀,莫要过于沉湎往事。”
既得到了关键线索,二人也没有执着于要见甘法承上师了。又闲聊了几句,穆风眠见好就收,与朵兰攸谢过桑杰,离开了经卷房。
走出石楼时,日头已偏西,寺院的钟声悠然响起,惊起檐下几只灰鸽。
直到走出吉日寺侧门,混入街市渐散的人流,穆风眠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青紫指甲,还有苦杏仁味……苏茁将军果然是中毒而死!”
朵兰攸帷帽微动,冷静地陈述事实:“慢性毒药,逐步侵蚀,最终引发类似急病的症状。下手之人,心思缜密,且能长期接近将军。”
“会是谁?”穆风眠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难道真的入传闻所说,是裴家家主做的吗?”
线索纷乱如麻,却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隐匿在岁月尘埃下的巨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