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听得连连点头:“多吉大人当年定是位好官!”
一直沉默的朵兰攸忽然开口,声音隔着帷帽带着几分沉缓:“大人既心怀抱负,当年为何辞官?”
多吉苍老的眼睛里泛起层雾色,慢悠悠开口:“当年先主在位时,常与我们论及为官之道,说为官者当以心为矩,先明己心,方可行事安百姓——这便是立身行事的根本良知。”
“那时君臣同心,皆以护佑一方为念。后来新君即位,施政之法与我心中所守之‘理’相去甚远——并非君有过,实是老夫这颗心,只认当年与先主共守的那份良知,再难契合新朝规制。与其尸位素餐,不如归田守心,倒也落个自在。”
朵兰攸垂在身侧的骨手悄然蜷紧,帷帽下的视线落在多吉鬓角的白发上,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先主”二字像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可他不能认,连流露半分动容都要藏好,只能任由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来。
三人继续前行,多吉指着街边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铺子笑道:“前头那是老卓家的布庄,石垣部的染料都是用崖壁上的蓝草熬的,染出的布经得住风吹日晒。再往前拐,有个李婶的酥油茶摊,她做的酥油茶里会加半勺野蜂蜜,甜香不腻,等逛完矿场回来,我请二位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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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指着墙根下晒着的牦牛粪补充,“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却是石垣部过冬的宝贝,晒透了烧火,比木炭还耐燃,家家户户都会趁着秋阳好的时候多晒些。”
穆风眠啃着青稞饼,听到新奇事物,不时点头向多吉追问几句。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城东南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矿场扬起的淡灰烟尘,想到昨日打探到的绿松石行情,心里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要仔细观察的细节。
朵兰攸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帷帽压得极低,思绪不知道飘在何处,只在多吉提到矿脉时,才微微侧耳听上两句。
几人在城中逛了逛,然后就向着矿场走。
行至城东南的斜坡小径时,周围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石和堆积的矿渣。小径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深约丈许的浅沟,沟底长满了耐旱的骆驼刺。
多吉正指着崖壁上的凿痕介绍:“这小径往上走便是主矿场,阿冕那孩子接手后,又加宽了不少,比从前安全多了。”
多吉的话音还荡着余韵,斜坡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紧接着便是车轮碾过碎石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让开!快让开!刹车失灵了——!”
惊惶的嗓音裹着风滚下陡坡,尾音里满是绝望的颤音。
穆风眠身为猎人的本能瞬间被激发,几乎是脊背一僵,条件反射般猛地转头——只见一辆重载着青绿色矿石的木轮矿车正顺着陡坡疯了似的直冲而下!
车轮与石板路剧烈摩擦,迸出串串火星,早被压得变了形的车轴发出刺耳的声响,眼看就要狠狠撞向走在路中的三人!
那矿车足有数百斤重,满载的矿石让惯性变得势不可挡。
穆风眠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攥住身旁多吉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崖壁侧猛拽!老人被拽得踉跄着撞在粗糙的崖壁上,虽撞得生疼,却堪堪避开了矿车直冲的轨迹。
可穆风眠自己却彻底陷入了矿车的阴影——那庞然大物带着浓烈的尘土和矿石腥气,已如乌云般罩顶。
千钧一发之际,朵兰攸足尖在石板上一点,身形如蓄势的猎豹般窜出——他本就身手极好,此刻为护人更是将速度催至极致!
前冲时精准扣住穆风眠腕间脉搏处,另一手同时抵住他后腰命门,借着冲力旋身侧翻时,刻意将穆风眠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往斜坡外侧的浅沟猛扑!
惯性带着他们在沟底翻滚两圈,他始终将穆风眠护在身下,骆驼刺的尖刺尽数扎进自己后背衣袍,蹭得皮肉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