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向水阁一侧悬挂的巨大舆图。
这幅羊皮拼接的舆图历经岁月浸润,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褐色光泽,描绘着齐盛万里山河的脉络走向。
她抬起手,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帝国西北那片广袤的区域——那里标注着醒目的“西戎”二字。
“陛下请看此地。”
她的指尖落点精准,葱白的手指在略显粗糙的羊皮纸面上划过,留下极淡的痕迹。
“土地广袤,水草丰美,本是上天赐予的绝佳牧场。”
她的指尖沿着舆图上淡墨绘出的河流脉络移动,
“然而,部族割据,各自为政,犹如明珠蒙尘,良田荒芜。”
手指移向大片大片仅用细笔勾勒出起伏曲线的空白地带。
“戾气之名,更是如同枷锁,锁住了此地本该拥有的生机与忠诚。”
江林悦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陛下,何不破而后立?‘西戎’之名,戾气太重,当弃!
取其地域之广博、水土之丰饶,更名‘西洲’!‘洲’者,水畔沃土,容纳百川生机。”
指尖重重落在“西戎”二字上,如同盖下一枚无形的印鉴。
萧齐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手指,眼底的锐利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考量。
他亦起身,大步走到舆图旁。
帝王高大的身影瞬间遮蔽了烛光,将江林悦纤巧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沉凝的影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龙涎香与阳光混合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气息。
他凝视着那片地域,沉默着,唯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江林悦并未停顿,指尖果断地刺入舆图腹心,一路向西,划出一个气势磅礴的半弧:
“更名,只是契机。破开部族藩篱,朝廷当强力推行郡县!
设州牧统辖,划分牧场户籍,打破旧有部族首领的藩篱,使其民尽为大齐之子民。”
她的指尖开始快速而有力地点击舆图上那些标注着水草符号的节点:
“以此为基石,方可行根本之计——
将此万里沃野,建成我大齐最坚实的马、牛、羊之仓!
广植耐旱丰产之苜蓿,遍及所有河谷低地,为冬储之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描绘壮丽图景的热切:
“优选胡地良种羊,以其毛丰肉美着称于世;
更不可忘砚之表哥曾说过的北疆战马之憾,北疆虽好,终究寒冷少草场。
西洲辽阔温暖,风土更为相宜——
当大力引入繁育筋骨强健、耐力超群的乌珠穆沁马!
建官办马场,统一配种,严选良驹,十年生聚,必成天下精锐铁骑之基石!”
说到战马,她的指尖尤为用力,几乎要将那羊皮地图戳出一个洞来。
烛火将她专注而充满信念的侧影投在舆图上,与辽阔的疆域轮廓重叠。
萧齐逸的目光焦着在那抹跃动的光影上,更深地沉入她勾勒出的蓝图之中,只觉得胸中一股宏阔之气被激荡而起。
江林悦的手指并未停下,如将军布阵,迅速移至齐盛帝国通向西北的几条主干道脉络,然后毅然向西延伸,仿佛穿透了羊皮纸的界限:
“畜牧繁盛,必有通途!当以国库之力,征发民夫,修筑各部咯宽阔官道,如血脉般贯穿西洲全境!
将各主要牧场、水源地、聚落、乃至未来的商贸集散点,尽数纳入这张通达之网!”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纵横驰骋,带着一种开疆拓土的决心:
“道通则血脉畅,商旅可携中原盐铁布帛而来,西洲之皮革、毛毡、肉酪、健马,亦可源源不绝输往齐盛帝国腹心。
如此,西洲不再是为祸之边患,而是成为滋养齐盛朝的丰饶之仓!”
指尖终于重重一顿,落在舆图最西端的一个象征性标记上,仿佛为这宏大的构想画下铿锵的句点。
水阁内一片寂静,唯有远处太液池传来的几声蛙鸣,更衬得这寂静如同绷紧的弓弦。
萧齐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水汽与荷香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羊皮舆图沉淀的微腥和墨迹的沉稳气息。
他侧头,目光灼灼地锁住江林悦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破名分,立郡县,育良种,兴畜牧,通道衢……”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词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中激荡起越来越明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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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单纯的赞许,而是一种棋逢对手、谋略相合的激赏,更蕴含着帝王洞察全局的锐利。
“悦儿此策,非止于安靖边陲,实乃为齐盛帝国重塑筋骨!十年之功,朕信你!十年之后,西洲沃野千里,水草丰美,牛羊遍野,骏马如龙,官道如织,商旅辐辏……何异于再造一片塞外江南!”
萧齐逸霍然转身,龙行虎步,几步便跨回书案前。
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惊得烛火猛地一跳。
案上,一方沉甸甸的蟠龙端砚墨汁饱满,一管紫檀木杆的朱笔搁在笔山上。
萧齐逸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管朱笔。
左手按住铺开的明黄绢帛一角,没有丝毫停顿,饱蘸朱砂的笔如剑出鞘,凌厉落下!
在柔韧的绢面上迅疾地铺展开来,龙飞凤舞,力透绢背。
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跃然而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煌煌威严——
西洲!
朱红的墨迹在明黄的底色上恣意流淌,酣畅淋漓,仿佛有生命般要将“西戎”的旧称彻底吞噬覆盖,如同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