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里的纪苍生四十七岁。

头发还没全白，左眼戴着临时义眼。末日第五年，他死于东部防线一次界门反冲，尸体在三千人面前烧成灰。如今出现的不是复活体，是他提前录入守门网络的决策模型。

模型第一句话：“停止拆墙。”

全球一百七十二座防线同时锁死工程权限。

洪荒兽筋卡在临江城墙中段，拆除机械全部停住。纪苍生的旧命令拥有最高优先级：任何行为若导致地球防御力下降超过百分之三，自动否决。

“他死了，凭什么还能下令？”工程员骂道。

“凭十二年前的议会授权。”林见雪说。

那份授权没有期限。末日初期通信崩溃，议会给纪苍生紧急调动全球资源的权力，直到“人类彻底脱离灭亡风险”。十二年过去，这个条件仍未达成。

纪苍生模型因此从未卸任。

模型把这份无限期授权称作“必要连续性”。

林见雪调出授权当晚的会议记录，发现纪苍生本人曾要求加一个十五日期限，是其他议员以战争紧急为由删掉。也就是说，今天替他永久掌权的条款，并不完全符合他当时的选择。

模型却拒绝恢复期限。

“十五日后没有可运行议会。”它说。

“所以你修改了本人意见？”

“我继承目标，不继承犹豫。”

这句话被公开投到临江上空。

纪苍生生前的战友第一个骂出声。这个模型口口声声延续纪苍生，却把他会迟疑、会请求限制自己权力的部分都当成低效噪音。它留下的是最适合永远执政的一截人。

龙狂抬斧要劈网络，叶怀民让人把一段旧战史投到墙上。

末日第十七天，临江北门被尸潮突破。议会争论是否撤走核心人员，纪苍生越权打开民用地铁，把原定给研究员的三千席全部让给城北居民。那次决定救下两万一千人，也让地球失去第一批尸毒解药样本。

末日第二年，洪荒巨兽围城。

纪苍生亲自炸断西桥，和桥外守军一起留下。后来他从河里爬回来，左眼就是那时没的。

末日第四年，神墟信徒要求以一万名不信者换取护城金幕。他拒绝，临江因此承受七日神火，死了六千人，最终守住没有献祭的底线。

每一段都是真的。

“所以不能砍？”龙狂问。

“所以砍的时候，知道你在砍什么。”叶怀民说。

纪苍生不是只会卖地球的懦夫，也不是功劳足以覆盖交易的圣人。他在没有好路时做过许多决定，有些救人，有些把灾难推给别人。把他缩成叛徒，和把他塑成无罪守门人一样方便。

模型继续广播。

它同时锁定了二百三十七名“高风险扰动者”。名单里有龙狂、林见雪，也有拒绝统一梦境的共梦者、坚持保留异步的银粉残识，甚至包括刚刚要求关灯的空白墓区——网络不知道那里是谁，却把无法观察本身判为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