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还在纸角往外洇。
陈管事盯了两眼,手便伸了过去。
铜尺啪地压住册角。
“收回去。”江云商没抬头。
陈管事两根手指停在册页上方,磨蹭了会,缩回了袖子里。
“这册子前几日受潮,旧字全糊了。账房昨夜照着旧页重誊一遍。十日前记的是巡夜日期,可不是说这墨写了十日。”
江云商翻起那一页。“旧的呢?”
“近期闹虫,蛀坏了。”
“拿来。”
陈管事嘴角动了动。
“碰一下就碎。老吴怕新旧册混在一处,已经烧了。”
“叫他过来。”
镇丞手里的茶碗一歪,茶水顺着虎口淌进袖中,却顾不上烫,赶紧把碗放下。
“老吴前日回乡了。他老娘病得急,走得也急。”
江云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抽出封纸,把湿墨页连同前后两张一起垫进去。金弦从指间滑下,绕过封口轻轻一收,纸边立刻咬出一道细密弦纹。
陈管事往前挪了半步。
“江仙师,这毕竟只是誊抄本……”
“那就验验它照着什么抄的。”江云商将封册递给古谷。
古谷塞进千机匣侧格,合上机关扣,特意避开了陈管事伸来的手。
“只锁别担心。”
陈管事没接这份保证。
野茫天把任务签翻到背面,在“夜巡册”后挤下“补写”两个字。
“先看伤者。”
陈管事刚要张嘴,野茫天已经把任务签卷了起来。
“再养两天,他们的伤就看不出什么了。劳烦镇丞大人了。”
镇丞连忙起身带路。
“无事无事。”
两名巡夜人分住镇署后院。
许棠溪扫过两间屋的窗户,把人拆开问。她和江云商进左屋,野茫天带着废卷、古谷进了右边。
古谷抱着千机匣,脚还朝江云商那边挪。
一卷册页敲在她肩头。
“你留下。”
古谷低头看看自己。“我不会诊脉。”
“伤口边上有灰。”江云商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睛看。手别进去。”
古谷默默把探出袖口的两根指头收了回去。
右屋的巡夜人叫赵六,右臂裹着厚药布,脸色白得和枕套差不多。
野茫天搬了张矮凳坐下。
凳子短了一条腿,她刚落座,身子便往左一歪。废卷用靴尖抵住凳脚,野茫天顺手理了理袖口。
“前夜怎么伤的?”
赵六先看了一眼门。
“我和孙叔巡到东巷,灯忽然灭了。镇外跑进来几只兽,擦了我一爪。”
“抓完你以后呢?”
赵六抬起左手,指向镇东。
“直冲外阵,都是第三阵眼那一面。阵光一灭,它们才挤进来。孙叔就是那时被撞倒的。”
野茫天的笔停住。
“你值过几夜?”
“三夜。”
“每回都撞那里?”
赵六点头。
“人躲开它们就不会继续伤人。只撞阵。肩背都被烧焦了,爬起来还撞。”
野茫天在签上写下“第三阵眼”。
“眼”字写到纸边,只剩半个还在签上。
废卷从桌角抽了张干净纸,塞进她袖口。
“下次用这个。”
野茫天接过继续写。“还听见过什么?”
赵六抓着被角,来回搓了两下。
“阵亮时,仓里有小兽叫。”他把声音压低。“阵越亮,叫得越急。陈管事说是粮架底下卡了老鼠,不给开门。”
古谷已经解开药布最外一层。她没碰伤口,只隔着灰皮指套夹下一根灰绿色细丝,在指间捻了捻。
“焦藤粉。”
野茫天转头。
古谷把细丝放进纸袋。
“外阵用驱兽砂和石粉,不掺这个。它粘在兽爪伤里,说明那几只兽撞外阵前,还碰过另一层阵纹。”
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
许棠溪倚在门边,朝她们勾了下手。
赤尾猫蹲在廊柱上,前爪压着一截断麻绳。绳头沾着黄褐碎粉,旁边还黏着几粒灰渣。
“阿禾没去库房。”
许棠溪将麻绳提起来。
“脚印到了旧粮仓北墙。两双进去,一双出来。剩下那双靴底带灰灯纹。”
陈管事刚到院门,闻言,赶紧解释道:“镇仓麻绳都长得差不多。”
许棠溪笑了笑,没接话。
江云商也从左屋出来,手里多了一张伤录。
“另一人说法一样。第三阵眼短熄,兽才越阵。伤口也有焦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