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雾藏鬼蜮,人心诡诈(续)

浓雾吞尽四野,万物尽归一白。

踏入中心区雾障的短短片刻,五人队伍原本还算规整的阵型,便已被这片诡异迷雾悄然磨去了大半章法。

视野被死死锁在两丈之内,天地间再无远近,再无方位,再无寻常山川草木的辨识度。四周白茫茫一片,浮动翻涌的雾霭层层叠叠,如同无边无际的混沌囚笼,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寻常修士入此境地,目不能视、神不能探、心不能安,心神极易被无边死寂磨得浮躁涣散。

队伍行进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愈发沉重、谨慎、迟缓。

赵师兄走在最前,脊背绷得笔直,神色凝重如铁。

他手中定星盘悬浮半空,淡淡青蓝光晕微弱弥散,在惨白雾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方寸大小的盘面之上,指针震颤不休,微微偏摆,哪怕无人催动灵力,也始终处于躁动不安的状态。

这是禁地中心区独有的异象。

上古禁制残留的道韵弥散在整片雾区,扭曲灵气、错乱方位、干扰天机,连专门克制迷雾迷局的定星盘,都无法维持绝对稳固。

“稳住心神,步伐放缓。”

赵师兄压低嗓音出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在死寂雾气中传出不远,刚好覆盖身后四人。

“此地雾煞乱神,最易滋生心魔、扰人心绪。不许走神、不许乱看、不许擅自离队。一旦落单,无需多想,立刻捏碎传讯玉符,原地固守,切勿盲目乱窜。”

他是此行领队,年岁最长、修为最高、阅历最足,深知这片百草谷外围迷雾的凶险,远不止视物受阻、神识压制这般简单。

无数年前,此地是上古修士斗法战场的边缘残域,尸山血海浸染地脉,战死修士残魂、妖兽凶煞之气常年淤积不散,被禁制封于雾中。

年复一年,日积月累,便养成了这片雾区阴邪诡秘的物性。

寻常炼气修士久处其中,心神昏沉、灵力滞涩、气血翻涌,皆是常态。心性薄弱者,甚至会被雾中残煞勾起心底杂念、恐惧、贪念,生出幻听幻视,最终疯癫迷失,永远葬身在茫茫白雾之中。

队伍之中,最先撑不住的,是孙师兄。

他本就身负重伤,左臂毒素淤积经脉,未曾根除,一路强行咬牙支撑,早已透支体力灵力。

踏入雾区不过数十息,他的脸色便已从苍白转为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干裂失色,额头冷汗层层浸透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坠入脚下厚厚的腐叶层里,悄无声息。

雾中刺骨阴寒无孔不入,顺着他破损的经脉缝隙钻体而入,肆意肆虐。

原本还能勉强运转的六层灵力,此刻愈发滞涩艰涩,如同水流被冰封堵塞,流转断断续续、时断时续。每一次吐纳调息,胸口都会传来阵阵闷痛刺痛,丹田气海阵阵发虚、阵阵发颤。

他脚步愈发虚浮,身躯微微摇晃,原本尚能跟上队伍的步速,不知不觉间慢了半拍、一拍、两拍。

队伍阵型,悄然错开一道细微缺口。

无人敢大声喘息,无人敢随意开口,整片雾区只剩下五人错落不一的脚步声,沙沙踏过腐叶枯枝,在死寂之中被无限放大,空洞又诡异。

柴行歌落在队伍最后。

自踏入雾墙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收起了所有松弛心态,全身每一寸神经、每一缕神魂,尽数紧绷到极致。

旁人被雾色迷眼、被禁制压神、被阴寒乱心。

唯独他,心境稳如古井深潭,不起半点涟漪。

前世他曾深陷此地,经历过这场埋伏屠戮,这片雾区的每一寸凶险、每一处地形、每一缕杀机暗藏,早已刻入骨髓、烙入神魂。

白雾遮得住天地,遮得住旁人耳目神识,却遮不住他的记忆、他的预判、他的戒心。

长春功在体内匀速流转,温润灵力缓慢而坚韧地游走四肢百骸,稳稳护住经脉丹田,硬生生隔绝雾中阴寒煞气的侵蚀。

别人灵力越走越滞涩,他的灵力始终稳稳压住节奏,不躁、不乱、不虚、不泄。

与此同时,他那被压制至极限的神识,始终维持着十丈范围的极限探查,一寸寸、一分分细密扫过周遭雾霭、乱石、草木阴影。

十丈虽短,却足够他提前捕捉一切异动、风声、灵气波动、隐匿生机。

他不看前路茫茫白雾。

他看人。

看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最前的赵师兄,沉稳尽责、谨慎老练,却终究眼界有限,只防妖兽、只防天险,不防人心。

中间的孙师兄,重伤体虚、心神飘摇,已然成了队伍之中最大的破绽、最容易被针对的突破口。

身侧的厉飞雨,周身战意紧绷,长刀紧握掌心,目光警惕四顾,悍勇有余、缜密不足,只知防外敌、不知防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