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防爆门的钢板厚得能扛火箭炮直射,威斯克在锁死这扇门的时候显然把他对杨兴的所有怨念都焊进了门闩里。门边的电子面板上跳着一行红色警告——【访问权限已锁定,生物识别锁已激活。解锁方式:安全等级五+虹膜扫描。当前虹膜扫描失败次数:0/3。】杨兴蹲在面板前,用匕首撬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左臂被绷带固定在肩膀上,手指完全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拿着剥线钳,把威斯克提前烧毁的那条备用电路上熔成一团的排线一根根剥开。
“你只有一只手。”吉尔蹲在他旁边,伯莱塔的枪口指着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要我帮你按住哪根?”
“第四根和第六根。蓝色和棕色。别碰红色的——红色是火警回路,碰了整栋楼的消防喷淋会把我们全浇成落汤鸡。”杨兴头也不抬,剥线钳在排线之间飞快地跳动。他用牙齿咬住手电筒,光柱照在电路板上。解锁思路很简单——用军方原始固件包绕过用户层权限直接绑定新的虹膜。但固件包更新必须在中控室已完成第二轮自毁终止的前提下才能调取,而瑞贝卡在中控室解除自毁后把核心安全日志全部同步到了他这台备用终端,他用终端接上更新完成的虹膜哈希值直接写入缓存。让系统相信它已经扫描过一只眼球——一只根本不存在的、他自己刚用代码现捏出来的眼球。
走廊两端同时传来枪声。克里斯在左翼拦截一只被警报声吸引过来的猎杀者,突击步枪的三连发点射和猎杀者爪尖刮墙的尖啸在走廊里来回弹跳。巴瑞在右翼用最后几发麦林弹轰穿了一只丧尸犬的胸腔。吉尔没有去支援——她就蹲在杨兴旁边,手枪指着走廊尽头,一动不动。“进度多少。”
“六十七。八十三。九十五。”杨兴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飞起来,在写到一行代码时,手指忽然悬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敲完。吉尔替他说了那句他没说出口的评论:自己黑系统时知道威斯克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从远端反锁,而威斯克没来得及关闭的后门,就是他自己今晚最了解的人留下的。
进度条跳满。电子面板闪了一下,红色警告变成绿色:【虹膜验证通过。液压门锁已解除。欢迎回来,管理员。】杨兴用撬棍敲下门边的手动开关,液压防爆门在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升起。清晨第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被硝烟和黑色体液浸透的混凝土地面上,也照在他的眼镜片上。门外是直升机停机坪,混凝土浇筑的停机坪上停着两架完好无损的UH-1直升机。草坪上沾满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钻般的光。树林边缘的鸟被枪声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地掠过树冠,消失在远处淡金色的天空里。
吉尔把杨兴从地上拽起来,扛着他那只没有知觉的左臂往停机坪走。“明天之前不准再碰任何键盘。”杨兴瘸着腿被她拖过半开的防爆门,撬棍在身后混凝土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巴瑞最后一个退出走廊,他的脸上挂着汗珠,回头朝洋馆方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朝停机坪跑过去。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两架同时启动。舱门滑开,吉尔把杨兴几乎是扔进机舱,自己翻身上来,坐在他旁边。克里斯和巴瑞上了另一架。巴瑞把M202放在脚边,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大口喘气。晨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每个人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
克里斯的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和汗,然后看着杨兴。他的声音被旋翼噪音盖掉大半,但口型对得上——“干得不错,IT哥。”巴瑞在旁边接了一句:“别老夸他,回去还得让他把我那台烂了三年的办公电脑修了。”吉尔没有笑,但她低头擦枪的时候,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拍。
杨兴靠在舱壁上,发现自己还在笑。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从洋馆里爬出来、浑身是灰、左臂没知觉、被暴君踩得半死后看到阳光照在所有人脸上之后,实在忍不住的快乐。他把撬棍横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颗还在闪绿光的定位器。它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
瑞贝卡从机舱另一侧挪过来,把隔离帽从杨兴头上摘下来——那顶从档案室废弃的神经外科设备零件里拆出来、被她加班加点焊上信号屏蔽线圈的宽频反相隔离帽。她把它反过来戴上,用指节敲了敲那层还在微微发热的石墨烯线圈,说暴君死后太阳阶梯的备用基站也停止了信号广播,这顶帽子暂时没用了。他想起之前把隔离帽扣在她头上时的动作,此刻她正做着同样的事,像在归还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直升机拉升高度,洋馆最后一扇窗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浓密的树冠彻底吞没。自毁倒计时归零。阿克雷山区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破声,整栋洋馆连同地下八层的母巢实验室被定向爆破拆成碎块,烟尘升上高空,在晨风中缓缓散开。杨兴透过舷窗看那道烟尘,想起暴君指向核心档案室的那个动作,想起那些被保护伞抹掉名字又被埃利奥特·斯通用自己最后的指节刻进数据库的人。他把撬棍轻轻靠在舱壁内侧,金属弯头磕在铝合金框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弹幕还在刷,但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散场后的观众席上零零星星的掌声。最后几条从他视野最上方缓缓飘过,每一条的颜色都是淡金色:
【第一幕完。】
【观测者锚定协议已激活。等待发送。】
【浣熊市见。】
他的视野正中央弹出了系统日志的新提示——观测者锚定协议状态变为已激活,发送窗口时限为72小时,超时则永久关闭。他还有三天可以向观测者发送那一条简讯。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被撬棍握柄磨出的血痕,又看着吉尔靠在他肩膀旁边擦枪时枪油沾在他袖口上的污渍,然后伸手把吉尔的衣领翻平——那是她在中控室疏散时被瑞贝卡的急救箱铜扣刮翻的夹克内衬,已经歪在锁骨外面很久了。吉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从他手里把衣领拽回来,然后把润喉糖的铝箔包装重新撕开,往他手心里倒了两颗。她的语气和第一次递水时一模一样:这不是照顾你,是警告你下次别再把自己锁在气密门另一边。他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往嘴里扔了一颗,把另一颗重新放回她手心。
弹幕没有全停。只剩下她腕上那个小小的定位器,还在闪。每隔三秒,一下一下,在清晨的鸟鸣和愈升愈高的阳光里,固执地不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