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凌晨时分停了。
正厅的烛火换过第三轮,灯芯在铜灯台上安静地燃烧,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蒲裁缝合上了本子,笔别在耳朵上,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裁缝量完最后一件衣服时的疲惫和释然,“该问的都问了,该查的也都查了。现在,投票吧。”
凯大帅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红得像煮过的虾。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唐少爷第一个站起来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西装马甲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也不管。他走到投票间门口——那是齐副官临时布置的一间偏厅,门口挂了一块帘子,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个木箱——回头看了一眼瑶司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投票间很小,烛火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白纸和笔上。唐少爷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齐副官”。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写完他把纸折了两折,投进木箱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重了许多。
凯大帅第二个走进去。他坐在桌子前,握着笔的大手微微发抖,纸上的墨迹洇开了一个黑点。他写了“齐副官”,看了看,撕了,又重新写了一张,还是“齐副官”。他把纸折好,投进木箱,出来的时候骂了一句娘。
瑶司令第三个进去。她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飞快地写下了三个字——“我自己”。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投进木箱,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司机第四个。他进去的时候帽子没有摘,帘子在他身后落下的声音很轻。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无?”。不是“无人”,是“无人”。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把纸投进木箱,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和进去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蒲裁缝最后一个走进投票间。作为侦探,他有投两票的权利。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拿起第二张票纸,写下了同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同一个人。
他投进木箱,走出来。
齐副官始终站在正厅门外,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被允许投票。
凯大帅从投票箱里倒出所有的票纸,一张一张地展开,念出上面的字迹。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树枝。
“唐少爷——齐副官。凯大帅——齐副官。瑶司令——我自己。周司机——无人。蒲裁缝——第一票,齐副官;第二票,齐副官。”
他放下最后一张票纸,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的齐副官身上。
“齐副官,三票。瑶司令,一票。周司机,零票。空白票,一票。加上蒲裁缝的两票——齐副官,五票。被关进笼中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齐副官已经从门外的暗影里走了进来,面色平静,步伐没有乱一步。
“属下在。”齐副官说。
凯大帅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齐……你糊涂啊。”
齐副官没有说话。他走到厅中央,面向凯大帅,站得笔直。军装上的每一颗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除了第三颗,那颗被扯掉的纽扣还没补上,线头从扣眼里露出来,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属下对不起大帅。”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碗端平了十年的水,“大帅的恩情,属下这辈子还不上了。”
凯大帅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一只手撑着桌案,肩膀在微微发抖。
瑶司令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从头到尾没有看齐副官。但她的手——放在膝头的手——攥住了军装的裤缝,攥得指节白得像骨。
唐少爷站在书架旁边,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周司机站在角落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他的手——那只曾经握过剔骨刀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齐副官被带走了。
侍卫来押他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走过瑶司令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只有半拍,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