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片刻，寂照才极其疲惫地重新开口，“除了他……还有谁，需要让一个坚持调查裴家冤案、可能触碰到他秘密的都防御使彻底闭嘴？还有谁，能下如此狠手，会把岳叔的尸身，扔进我裴家的井里？”

他闭了闭眼，泪水混着未擦净的血迹滑下，“那是警告……是对所有还不肯放弃之人的恐吓……”

他睁开眼，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眸此刻空洞而冰冷：“岳叔受苏将军信任，在军中素有威望。家中出事后，他坚信父亲冤枉，暗中调查……我只知他那时来过几次，让我宽心，说他定会查明真相……具体查到什么，他从不与我细说，怕连累我……后来，他便没了音信……”

线索似乎又再次隐晦地指向了那个坐在紫檀大椅上、目光冷漠的男人。

“《回魂秘录》，”朵兰攸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向另一个关键，声音比之前更缓，似乎有意让寂照能够稍作喘息，“寂照师父，你可知道那本秘录，最后的下落？裴伯父是否有可能，将其秘密藏匿于某处？”

寂照闻言，缓缓摇头，气息仍有些不稳：“我不知道……父亲拒绝苏茂后，那秘录是否还在裴家，我都不确定。他从未告诉我具体所在，只说那是祸根，令我永远不要探寻。”

他蹙眉努力思索，因呕血而更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怠的茫然，“不过……父亲早年游历，与梅桑部一位有人交情深厚。那人亦精通古籍医术……父亲是否曾将秘录或线索托付，我……实在不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梅桑部。又是一个新的方向。

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太多的信息，太多的血腥，太多的阴谋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从寂照剧烈到呕血的反应，以及他虽怀疑苏茂、却对岳丛之具体调查内容所知甚少的状况来看，他确实并不知情。而那个真正的、残忍的抛尸者……两人心中，另一个名字的阴影，正变得愈发清晰而沉重。

不能再问下去了。至少此刻不能。

“寂照师父，”穆风眠放缓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切，“你需好生休息。今日……多谢坦言相告。”

寂照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穆风眠和朵兰攸，眼底有悲悯，也有深深的倦意：“追寻过去，如挑灯夜行。但须知，灯光所照之处，未必是出路，有些秘密，之所以被深埋，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噬人的怪物。”

穆风眠肃容道，“我们明白这中风险。但无辜者血泪未干，真相不应永远沉埋，那些枉死的冤魂，亦需要一个交代。”

寂照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贫僧唯有遥祝二位，平安遂愿。”他合十行礼，不再多言，已是送客之意。

穆风眠和朵兰攸起身还礼。

然后，寂照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雨打走到禅房门口，朵兰攸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寂照师父，你可曾恨过苏冕公子？”

身后的穆风眠闻言，悄悄瞥了一眼朵兰攸覆着帷帽的侧影，心底划过一丝微妙的讶异：朵兰攸这是在八卦？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前的凝重气氛压下。

禅房内，是长久的沉默。唯有窗外松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恨……？”

他极轻地重复了这个字，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而沉重的音节，“贫僧残躯，承他活命之恩；裴家血债，亦因他送药之缘。恩与孽缠作一团，早已分不清，也……无需分清。”

“世间情愫，皆需心力去承负。而贫僧这副身子……早已在十余年前那个雨夜，随着家宅的血流干了，如今这副躯壳里，装不下那么鲜明的东西。”

话音落下，再无余响。仿佛刚才那场剥皮见骨、血泪交加的谈话，从未发生。

穆风眠与朵兰攸不再停留，轻轻带上禅房门，将那一室浸透了药味、血腥与空寂的过往，关在了身后。

穆风眠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菩提树影中的寂静寺院，低声道：“他……太苦了。”

朵兰攸轻轻嗯了一声，沉默地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