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你立刻去‘澄心堂’，让流星和上弦来一趟。”

穆风眠点头，又一次出了门去。

又近一个时辰过去……

裴家老宅在深夜里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朽的骸骨，在黯淡星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野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穆风眠引着三人径直来到后院那口荒井边。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无声的嘴。他指了指井沿某处不易察觉的划痕，又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石下掩盖的钩索。

流星上前，与穆风眠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在井下的重物缓缓拖拽上来。

水声淅沥，腐败的淤泥气味弥漫开来。

尸骸已完全白骨化，衣物仅剩少许难以辨别的腐朽碎片黏连在骨头上，但腰间一枚半陷在骨盆中的金属腰扣，在流星举起的小巧风灯照射下，反射出黯淡却独特的微光——那是玑枢国军服的旧制样式。

上弦一步踏前，蹲下身。她没有先去碰触腰扣，而是伸出手，动作极为缓慢，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轻颤，拂开骸骨右臂尺骨附近粘连的最后一缕污浊布片。

小主，

灯光下，那块尺骨中段，有一道异常陈旧的、深深的凹痕与细微的畸形愈合痕迹。那不是刀剑伤，更像是许多年前，被某种特定形状的重物猛烈击打所致。

上弦的指尖，悬在那道旧伤之上，停住了。

夜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良久，她才两手发抖着，极其缓慢地抬手握住了那枚腰扣，指尖怯怯低抖动不止。她将它从淤泥中抠出，就着灯光，翻到背面。

后面似乎曾刻过字，但经年水蚀，早已模糊难辨。唯有一个小小的、略显歪斜的刻痕，依稀能看出是朵简化的、孩童涂鸦般的云纹。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在她阿爹新领的腰扣背面，偷偷用簪子尖划下的印记。

“……是我阿爹。”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死寂的废墟中轻轻响起，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颤抖。

尽管早有猜测，确认的瞬间，空气依然仿若冻结。

岳丛之。失踪于玑历一七九年春，时任石垣部都防御使，生前曾盯梢一支那仲部矿车队，而后，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如今，他的骸骨，出现在了裴家老宅的井底。身首分离。

裴家于玑历一七八年初被苏茂下令灭门；其后，玑历一七八年十月，石垣部与那仲部边境发生‘十月械斗’惨案，死伤十余人；紧接着，石垣王苏茂以让渡三个月绿松石矿开采权为代价，平息那仲部怒火；再然后，玑历一七九年春，岳丛之失踪。

时间线扭曲交错，编织成一个血腥而悖谬的环。

“寂照是裴家唯一的活口，”朵兰攸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可当年他只是一个身负顽疾、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岳大人，是苏茁将军手下的精锐。”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寂照绝无可能杀害并处置岳丛之的尸身。

那么，是谁杀了这位武艺高强的石垣部都防御使？

流星扶着泣不成声的上弦，低声道：“我先带上弦和岳大人的尸骨回去，今日之事，多谢二位。”

四人沉默地离开这片吞噬了太多秘密的废墟。

回程路上，穆风眠声音低沉：“能随意进出裴家旧宅而不惹怀疑的……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人了。只是……他应当不会武功。”

“他不会，”朵兰攸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但他的府兵会。”

他微微转头，“是时候，去见一见裴青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