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能看见十三年前的苏冕,或许还穿着贵重的锦袍,却转身潜入父亲命令下的屠场。锦衣沾满烟灰与血污,在冲天火光与族兵搜查的缝隙里,死死背起奄奄一息的裴青蘅,钻入肮脏狭窄的水道。
那半月之间,每一次踏着夜色、避人耳目的送药不再只是冒险,而是清醒的、沉默的悖逆。是对父权的反抗,对家族意志的背叛,是亲手在父亲与朋友,在‘孝’与‘义’之间,划下一道鲜血淋漓的割裂。
“原来如此。”穆风眠声音有些发涩,抬起眼看向对面静坐的人,“寂照师父就是裴家三郎……裴青蘅。”
朵兰攸帷帽低垂,搁在膝上的骨指极缓地蜷起,又松开。
“他救他……”穆风眠低声说,像在咀嚼这行为背后惊人的重量,“是在他父亲下了灭门令之后。苏冕那时,知道自己背出来的是什么吗?那不只是一个人,是……是他父亲亲手裁定、整个石垣部都默认该被抹去的‘一部分’,更是可能颠覆王府威信的存在。”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救。”朵兰攸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纱幔,平静之下仿佛隐着某种深沉的共鸣,“有些选择,从来与利弊无关。”
“可救了之后呢?”穆风眠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思绪纷乱,“藏人,送药,看着对方出家……寂照师父知道灭他满门的是谁的父亲吗?苏冕又该如何面对他——是用好友的身份,还是……用仇人之子的身份?”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没有答案。
朵兰攸微微侧首,帷帽转向窗外深沉的夜幕,仿佛能穿透黑暗,望见那座山腰上寂静的鼓秀寺,和寺中那个苍白消瘦的僧人,以及另一个常于廊下驻足的身影。
许久,他才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想知道答案,就不能只看现在。”
烛花‘啪’地轻爆一声。
“得去翻他们的从前。”
穆风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混乱的心绪在对方平稳的语调中渐渐沉定。
是了,那不仅仅是两个旧友的故事。那是一场始于背叛与救赎的纠缠,是横亘着血仇与恩情的深渊,是苏冕十多年来独自负重前行的、无人知晓的窄路。
他将指尖的灰烬彻底掸去,看向朵兰攸:“从哪儿开始?”
“他们一起读过书的地方。”
夜色更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沉默地交叠。
一段掩埋了十三年的旧事,终于被这一纸短信撬开了一角缝隙。而缝隙之下显露的,并非清澈见底的真相,而是更为复杂难解的情义与血债、守护与罪愆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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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城东松竹书院。
书院隐在深巷尽头,白墙已泛灰黄,瓦缝间生出茸茸青苔。门前两株老松虬枝盘结,斜逸出院墙,洒下大片沉静阴凉。
掌院的陈老先生年逾七旬,须发如雪,听闻二人问起早年学生旧事,浑浊的眼在日光下眯了半晌,终究颤巍巍点了点头。
“苏大公子……和青蘅啊。”他声音苍老缓慢,像从很深的岁月里浮上来,“那可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廊下摆着两张旧竹椅,老先生让二人坐了,自己却倚着廊柱,目光望着庭院里那株已枯败半边的老梅树,仿佛透过它,又瞧见了那两个并肩坐在树下的少年身影。
“青蘅那孩子,模样生得漂亮,性子却静,不怎么爱说话。唯独捧起书来,眼睛是亮的。”
老先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温软的笑意,“他尤爱诗文,常一个人坐在后园那方青石上,对着满架紫藤,一坐就是半日。苏大公子……那时也还年轻,性情疏阔,朋友多,走哪儿都热闹。却不知怎的,总爱往这清静地方凑。”
“记得有一年春深,紫藤花开得正好。青蘅在石上睡着了,书卷滑落膝边。苏大公子来了,也不叫醒他,只轻轻拾起书,坐在一旁石阶上替他挡着太阳。”
老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记忆里那幅静谧画面,“我路过瞧见,苏大公子回头,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那时的眼神,这么多年了我都记得……很柔软,带着一点儿小心。”
穆风眠静静听着,眼前仿佛也漫开那片春日紫藤的浅紫,与两个少年之间无须言说的宁和。
“还有一回,是在冬天。”老先生继续道,语速更缓,“青蘅身子不好,咳得厉害,却还撑着来书院。苏大公子那日来得迟,进门见他伏案咳嗽,肩头单薄,当即解了自己那件雀青色的斗篷,不由分说披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