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昂亦步亦趋跟着,下楼梯时险些踩空,狼狈扶住栏杆,却还不忘回头对穆风眠二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脚步声渐远。
穆风眠坐回窗边,透过窄窗望出去,楼下二人前一后走在溪畔石路上。仁姝步履从容,苏昂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保持着三步距离,想靠近又不敢,阳光下,那身绛红袍子在灰扑扑的石墙背景下格外醒目。
“她今天……”穆风眠若有所思,“好像没那么烦他?”
朵兰攸静坐着,帷帽低垂,仿佛一尊安静的雕塑。
“让他跟,已是不易。”他缓缓道,“急火熬不出好茶,凡事都要慢慢来。”
穆风眠笑了笑,目光落回桌上那本蓝皮册子,想起仁姝刚才那调侃的眼神,又觉得耳根有点热。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走吧。”朵兰攸起身,“该想想,怎么跟苏昂提矿脉的事了。”
但窗外经幡被风吹动,簌簌作响,像在回应。
苏昂跟着仁姝下楼后,穆风眠与朵兰攸并未立刻离开茶馆。他们又坐了片刻,待那壶砖茶彻底凉透,楼下也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才起身结账。
“直接去寻他。”朵兰攸低声道,“他刚得了仁姝姑娘一点好颜色,此刻心绪最易松动。”
“那我们去苏昂常去的酒楼等着?”穆风眠低声问。
“嗯。”朵兰攸颔首,“他送完人,多半会去那里喝两杯——无论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懊恼。”
他们说的酒楼是城西的‘云逸馆’,苏昂与其友朋常去的喝酒流连之处。果不其然,二人没等多久,便见苏昂那身显眼的绛红袍子晃进了大堂。他脸上兴奋与忐忑交织,正要呼朋引伴,却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穆风眠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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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兄!阿岚兄弟!”苏昂当即撇下旁人凑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你们还在,今日真是多谢了!”
穆风眠笑着请他坐下,又叫了一壶青稞酒,几碟干果。“看苏公子神色,今日送行还算顺利?”
“顺利!顺利!”苏昂连连点头,自己斟了满碗酒,一口饮下,仿佛要压住过快的心跳,“仁姝她今日肯让我送,还同我说了两句话……虽只是寻常问答,可却比以往好多了。”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朵兰攸帷帽微动,似是示意时机已到。
“那就好。”穆风眠见时机成熟,放下酒碗,正色道:“其实今日约苏公子同来,除了话本之谊,我二人也确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此事或有些风险,但于我们极为重要。”
苏昂放下酒碗,脸上兴奋稍敛,多了几分属于世家子弟的审慎:“穆兄请讲。能帮的,苏昂绝不推辞。”
“我们需要二公子帮助我们进石垣部的矿脉。”穆风眠开门见山,同时仔细观察苏昂神色。
苏昂一愣,眉头下意识皱起:“矿脉?那里可是重地,由我父王和兄长直接管辖,绳愆司也派了人日夜巡视……二位进去是要做什么?”他眼中并非全然的拒绝,更多是疑惑和衡量。
“我们知道此事为难。”穆风眠语气诚恳,迅速抛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实不相瞒,我这位兄弟家中世代做些玉石鉴别、矿物搜寻的营生,擅观山形地气,寻矿辨玉。”
“他前些年家中遭难,世代传承就此中断;偏又染了重疾,已是时日无多。如今家里,只剩几部残缺不全的古籍图录。我们一路辗转至此,听闻石垣部矿脉深处,出产一种极为罕见的绿松地髓——便想入矿一探,若能对照古籍寻得些许线索,也好在弥留之际,了却重振家业的心愿。”
朵兰攸静坐一旁,帷帽纹丝不动,仿佛穆风眠口中那个“时日无多”、“弥留之际”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有按在膝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又缓缓松开。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探究矿脉的真正目的,粉饰成了寻矿鉴玉的寻常营生 —— 既不至于太过扎眼,又显得顺理成章。
“竟惨到这般地步?”苏昂眉心紧锁,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虽纨绔却不蠢,自然知道矿脉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但今日穆风眠二人帮他创造了与仁姝相处的机会,这份人情实实在在。况且,在他眼里,穆风眠豪爽,朵兰攸虽然神秘但举止有度,不像奸恶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