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那不是鼓声,是这艘船的惨叫。
我眼睁睁看着主桅杆上的那几根缆绳,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然自己崩得笔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根两人合抱粗的主桅杆,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但我身体能明显感知的频率,疯狂颤抖。
共振开始了。
如果这根桅杆是大秦的脊梁,那现在有人正掐着它的脖子晃荡。
再这么晃下去,不用那个什么“夔龙”再叫唤两声,这根桅杆就会像被掰断的筷子一样炸开,连带着把下面的龙骨一起扯碎。
“刀!”
我猛地转过头,冲着还愣在原地的王离吼了一嗓子。
王离被我这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横刀递了过来。
“不是给我!是你!”我指着主桅杆下面那四根绷得最紧的固定缆绳,“去!让人把那四根大绳给老子砍了!现在!马上!”
王离瞪大了眼:“姜姑娘你疯了?那可是定风的主缆!砍了桅杆就不稳了,要是遇上大浪……”
“不砍咱们现在就得散架!”我急得直接爆了粗口,“这船现在就是张绷紧的弓,对面在拨弦!你想让弓折了,就把弦松开!听不懂吗?松弦!”
王离虽然听不懂什么弓不弓的,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急切。
更重要的是,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甲板那股不对劲的酥麻感,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鞋底爬。
他咬了咬牙,转身大吼:“斧手!把主缆砍了!快!”
几个膀大腰圆的秦兵虽然满脸惊恐,但军令如山。
几把大斧头轮起来,照着那几根比大腿还粗的麻绳就劈了下去。
“崩——!”
第一根缆绳断裂的声音简直像晴天霹雳。
巨大的反弹力让那根断绳像条发疯的巨蟒,狠狠抽在半空,带起一阵劲风。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随着缆绳断裂,原本绷得死紧的主桅杆猛地晃荡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船身剧烈地摇摆,我也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
嬴政的手很硬,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把我固定在原地。
“这就行了?”他在我耳边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桅杆。
缆绳一断,桅杆原本那种规律的、令人窒息的颤动频率被打乱了。
它现在就像个喝醉的酒鬼,虽然还在晃,但那是无序的晃,不再是那种要命的、积蓄能量的“共振”。
那种心脏被人捏住的感觉,稍微轻了一些。
“暂时死不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难受,“咱们把这把琴的弦给剪断了,对面再怎么弹,也弹不出那个调子来。”
但我知道,这也只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那个敲鼓的人还在。
只要那鼓声不停,他迟早能找到新的频率,或者干脆靠那大嗓门把咱们震聋。
必须把他找出来。
“全舰噤声!”嬴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松开扶着我的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除了操舵的,谁敢发出一点动静,斩。”
整个甲板瞬间死寂一片。
连那些原本因为恐惧在低声啜泣的工匠,也都死死捂住了嘴巴。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那依然若隐若现、让人胸闷气短的低频嗡嗡声。
“拿碗来。”我对王离招手,“要大的,装满清水。”
王离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端来了两只青铜大碗,水装得满满当当。
我也不嫌地上脏,直接趴在甲板上,把两只碗分别放在了左舷和右舷最边缘的位置。
这时候就别讲什么形象了。
我盯着碗里的水面。
这时候没有风,船也不怎么动,水面本该是平静的。
但现在,那两碗水都在细微地颤抖。
左边碗里的水纹,是一圈圈密集的涟漪,波纹撞在碗壁上,乱成一团。
右边碗里的水纹,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椭圆形,波纹的推进方向很明显。
“陛下,您看。”
我指着右边的碗,尽量用大白话解释,“声音这玩意儿是有腿的,它往哪跑,水就往哪推。左边这碗乱,说明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被船身挡了一下又弹回来的。右边这碗纹路清楚,这是直着过来的。”
我在两只碗之间比划了一条线,手指顺着波纹推进的反方向一指。
“正前方,稍微偏左一点。”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海雾。
“不在水底下。刚才公输墨那老东西说是在水下,那是骗人的,或者他自己也不懂。如果是在水下,这声音传到船底,两边的水纹应该是一样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在水面上。距离大概三里地。有一艘船,正躲在雾里冲咱们喊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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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地。
在这个时代,这是个很尴尬的距离。
秦军的强弩虽然厉害,但顶多也就射个几百步。
三里地,那是神仙打架的距离,咱们够不着。
就在这时候,底舱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师!老师我听到了!那是夔龙在叫我回家!”
我心里一紧,回头一看,只见公输墨那老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看守士兵的按压,满脸是血,疯了一样往船舱壁上撞。
他那样子太吓人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里还流着白沫,显然是被那次声波震得神智错乱,再加上心里的信仰崩塌,彻底疯了。
“拦住他!”王离大喊。
但公输墨一心求死,那股子疯劲儿大得吓人,两个士兵竟然都没按住。
眼看他就要一头撞死在立柱上。
我几步冲过去,手里的银针早就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