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公为何在此?又为何知晓我等今夜会至?”辛弃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陈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为何在此?说来话长。沈晦南渡后,入司天监,我则因年岁渐长,加之当年知晓内情者逐一凋零或被清洗,便寻了个由头,调出皇城司,领了个闲职,实则暗中奉命,继续‘守望’沈晦所留之局。此地,”他环顾破败的驿站,“这老鸹铺,曾是靖康年后一条隐秘联络线上的节点,沈晦南逃时在此停留,亦曾留下一些未及带走的零散记录。我选择在此隐居,一是为避人耳目,二也是想守着这处‘故地’,看看……是否真有后来者,能循着沈晦的足迹,找到这里。”
“至于为何知晓你们会来……”陈默看向辛弃疾,目光深邃,“数日前,我便收到风声,临安史相府中调遣‘夜枭’精锐北上,沿淮西至蔡州一带布控,似乎要截杀什么携重要物事南归的人物。结合近年隐约听到的、关于北边义军残部南渡,以及张浚相公在楚州的艰难处境,我便猜想,或许……是沈晦当年布下的‘局’,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你们今夜从河滩方向潜来,形色仓惶,有伤者,且气度不凡,非寻常商旅或匪类。更兼……”他顿了顿,“你怀中那物,虽包裹严密,但方才苏姑娘为你换药时,老朽隐约瞥见包裹一角露出……非布非革,乃是宫廷御用的‘海云锦’残片,且样式古旧。沈晦当年封装重要证物,喜用此锦。诸多迹象,让老朽斗胆一猜。”
辛弃疾下意识按住怀中包裹。海云锦!这细节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这陈默观察之细、经验之老辣,令人心寒,也让人不得不信其身份。
“所以,陈公方才梦呓之语,是故意说与我等听的?”虞方沉声道,手中刀柄握得更紧。
“是试探,也是确认。”陈默坦然承认,“若你们对此毫无反应,或反应不对,那便是老朽猜错了,你们也不过是另一拨亡命徒。但若你们如方才那般……便证明,你们确是沈晦等待的‘后来者’,是身负山河印与血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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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挑明。辛弃疾心中疑虑稍减,但警惕未去:“陈公守望多年,如今既已确认我等身份,意欲何为?是要取走印诏,复命于……如今朝廷?”他特意加重了“如今朝廷”四字,暗指史弥远把持下的临安。
陈默摇了摇头,笑容更苦,带着无尽的萧索:“复命?向谁复命?高宗官家早已龙驭上宾,孝宗亦逝。当今官家……身边尽是史弥远之辈。皇城司?早已非当年之皇城司,只怕也成了权相耳目爪牙。老朽在此枯守,等的不是什么复命之机,等的……是一个交代。”
“交代?”
“对沈晦的交代,对那段被刻意湮没的过往的交代,也是对……这破碎山河的交代。”陈默眼神飘向屋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数十年前的烽火与血泪,“沈晦临终前,曾托人带给我只言片语,言道‘星钥已出,龙门当开,然印现之日,恐非河清之时。后世若有持印而至者,望兄助之,全我未尽之志’。他料到了印诏可能重见天日,也料到了那时朝局可能依旧晦暗。他未尽之志是什么?是让这印诏真正成为振奋人心的‘国器’,而非引发内耗的‘凶器’,是借先帝遗训,廓清朝堂,以利恢复!”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辛弃疾:“辛幼安,你率义军南归,身负印诏,出生入死至此,所求为何?莫非仅是将其交与张德远(张浚),便算功成?”
辛弃疾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尽管身体虚弱,声音却清晰坚定:“辛某所求,自是振朝纲,清君侧,复故土,雪靖康之耻!然世事艰危,权好当道,印诏虽利,亦需执器之人善用之。张相公处,已是风雨飘摇。陈公既守望多年,可有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