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钟鸣沉沉荡开,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将皇城的睡梦一圈圈惊醒。
天光尚未撕开夜幕,只在宫墙的青苔上浸出一层湿冷的微光。
惊蛰沿着夹道巡行,玄色劲装融于晨曦前的暗影,步履无声。
途经专司宫人杂役的延兴门时,她脚步一顿。
一个伛偻的身影正蹲在墙角,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块嵌在墙里的旧木牌。
是专管宫中旧档的老桑。
那木牌已朽,字迹模糊,但惊蛰还是一眼认出上面刻着的字:戌三·林骁。
那是林骁当年作为宫婢入册时,被分配到的编号和名字。
一个代表她所有宫中岁月的冰冷符号,如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真切。
老桑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畏惧,连忙起身行礼。
惊蛰只摆了摆手,目光却未离开那块木牌。
她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昨夜,阿萤比划着手势,无声地复述了押解队传回的暗语。
尉迟灼在离京的最后一道关卡前,低声问了押送他的校尉一句:“她真的……把我妹妹的名字,写进族谱了吗?”
那一刻,惊蛰才全然明白。
尉迟灼所求,早已不是复仇的快意,也不是活命的侥幸。
他这一生,不过是想让那个被践踏、被遗忘、被抹去一切痕迹的妹妹,有一个能被世人堂堂正正念出来的名字。
回到鸾台司的值房,她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小巧的骨雕。
这是她闲暇时用北境特有的兽骨刻成的狼头,用以磨砺心性。
她拔出靴中短刃,在骨雕背面那方寸之地,以几乎微不可见的笔画,一笔一划,刻下“林骁”二字。
字迹极细,却入骨三分。
“阿萤,”她将骨雕递给悄立在旁的小黄门,“想办法送出城,让他贴身带上。”
阿萤接过,重重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晨雾里。
紫宸殿的灯火,一夜未熄。
武曌的召见,比惊蛰预想的要早。
女帝面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并未提及尉-迟灼之案的任何细节,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不过是昨日一场寻常的朝会。
“近来神都之内,流言纷纷。”武曌的凤眸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惊蛰身上,淡漠却极具穿透力,“皆言朕的鸾台司总执,乃魂渡轮回的卧底。若天下皆知朕身边有此等‘异人’,诸藩使节前来朝贡,恐会心生疑虑,以为我大周……行的是鬼神之道,而非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