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归墟都在震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发出痛苦呻吟的颤抖。舱壁外那片稠密得化不开的灰色影子海,瞬间凝固了——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所有影子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猩红的眼睛呆滞地转向光源的方向。
就连那些疯狂挥舞的触须、骨刺、利爪,也都僵在半空中。
星澜瘫坐在地上,赤璃还抱着她,两人都忘了哭,只是呆呆地抬起头,透过水晶面板望向那片黑暗深处。
起初只是一点光。
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光。
像深夜里遥远山头上的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下一秒,那点光猛地膨胀!
不是慢慢变大,是爆炸式的、不讲道理的膨胀!从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瞬间化作拳头大小,再化作房屋大小,最后膨胀成一团直径超过百丈的、炽烈无比的金色火球!
火球表面流淌着熔金般的光焰,光焰翻滚、咆哮、向外喷薄,每一次翻腾都释放出恐怖的热量和光芒。那不是寻常的火焰,没有烟,没有噼啪声,只有一种纯粹的、神圣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炽热光辉。
光芒所过之处,黑暗退散。
是真的“退散”——那些浓稠的灰色寂灭之气,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就像积雪遇到烈阳,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留下一片片干净透明的虚空。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影子,更是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在光芒中化作一缕缕青烟,彻底消散。
融合怪物们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疯狂地向后逃窜,巨大的身躯在金光照耀下开始融化,像蜡像遇到了火,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脓疱,脓疱炸开,喷溅出黑色的粘稠液体,然后整个身体坍塌、溃散,最终化为虚无。
方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金色火球的光芒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断推开周围的黑暗和污秽。影子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边缘还在不断扩大,更多的影子在光芒中湮灭。
舱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赤炎和凤翎卫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按在符文节点上,眼睛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外面那团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他们的脸上映着跳动的金光,表情从绝望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不敢置信。
青锋从控制台前猛地站起,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贴到水晶面板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赤璃松开了抱着星澜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舱壁前。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水晶表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辉。
墨渊也站直了身体。
他依旧按着剑柄,但手指的力道松了些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锐利的光芒在闪烁,像是在分析、在判断、在确认着什么。他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困惑。
只有星澜还坐在地上。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只是抬起头,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还有火光深处——
那个身影。
金色的火球中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很模糊,被炽烈的光焰包裹着,看不真切。但那轮廓的姿势,那挺直的背脊,那微微抬起的头,还有那双即使在光芒中也能清晰辨认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星澜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她胸口发疼,跳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看着,死死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然后,她看见那个身影动了。
很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掌心里,那枚青翠的莲子虚影还在,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青色光华,与周围炽烈的金色火焰形成奇异的对比。
莲子微微颤动。
下一瞬,莲子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似的,从莲子表面脱离,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编织成一道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符阵!
符阵成型的刹那,整个金色火球猛地一缩!
所有的光焰、所有的热量、所有的能量,都被强行压缩、收束,汇聚到那道符阵之中!火球的体积迅速缩小,从百丈压缩到五十丈,再到三十丈,十丈……
而符阵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连水晶面板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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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火球被压缩到只有三丈大小时——
符阵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像一朵金色的莲花,在黑暗中缓缓展开花瓣。每一片花瓣都由纯粹的光焰构成,花瓣边缘流淌着细密的符文,符文旋转、飞舞,洒下点点金色的光屑。
莲花绽放的中心,那道身影清晰了起来。
是凤临。
他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包裹着薄薄一层金色光膜,光膜透明,能看清他此刻的样子——
他的头发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不是染色的金,而是像融化的黄金在流淌,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液态的光。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完全化作了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火焰深处有细密的符文在生灭。
他看起来不像人了。
更像一尊用光和火铸成的神像,神圣,威严,却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他的右手还托着那枚莲子,左手则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自己心口。
然后,星澜看见,他的胸口位置,开始亮起一点更亮的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但迅速扩散,蔓延到整个胸腔,再到四肢百骸。金光所过之处,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像琉璃一样,从内到外透出光来。
能看见骨骼的轮廓,能看见内脏的虚影,能看见经脉里流淌的金色光流。
他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正意义上的燃烧——燃烧神血,燃烧神魂,燃烧生命本源,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化作这团净化一切的火焰。
星澜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很轻,很哑,像破布被撕裂的声音:“不要……”
她看见凤临转过头,看向方舟的方向。
隔着一层透明的金色光膜,隔着数里距离,隔着无尽的黑暗和光芒,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痛苦,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告别,像是嘱托,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出去后的释然,又像是还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来不及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