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收容单元里的温度比他上次进来时更高了。暖意从婴儿床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热浪从烘烤过的地面上蒸腾而起。荧光灯的白光在那片热穹周围产生了微弱的折射效应,杰森能清楚地看到空气被分成了两个密度区域,外部冷而清澈,内部暖而微微浑浊,边界是一条肉眼勉强可辨的模糊弧线。
那片弧线从婴儿床床面上方二十厘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大约与杰森胸口齐平的高度。它是在那里的。跟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姿态端正,右臂微抬,食指前指。面部区域那两块深色凹陷,也就是眼睛的位置,仍然固定在他的脸上。
杰森停在距离它大约一米五的位置。这次他没有急着伸手。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最自然的站姿,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轻轻搭在大腿外侧。
我听不懂你的语言,杰森缓慢地说,我也不确定你有没有听觉这种感官。但你知道我的存在。你能感知到我的体温、我的位置、我距离你的远近。我刚才差一点碰到你。你那时候主动朝我靠近了。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扭曲纹丝未动。
如果我现在碰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杰森抬起右手。他没有把手笔直地伸出去,而是侧着举起来,手心朝向那团热穹,像在安抚一头警惕的动物。他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指尖对着它前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然后他停住了。他在等。
那团空气扭曲出现了变化。它的右臂,那只已经微微抬起的右手,朝他的方向伸出了大约两厘米。食指的尖端比之前更直地指向他的掌心。这个动作的幅度极其微小,但杰森从热成像的记忆里判断出它确实在主动移动。它在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杰森咬紧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然后他把自己的食指向前推进了五厘米。
两者之间原本还剩大约八厘米的空隙。杰森推进了五厘米之后,还剩下三厘米。他能感觉到指尖前方的温度骤然升高,热得几乎要灼伤皮肤。防护服袖口的合成纤维边缘开始微微卷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他的手指没有缩回去。他让自己的指尖悬在那道热穹边缘的一毫米之外,停住了。
空气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像极了新生儿在睡梦中发出的那种短促的、轻柔的哼鸣,不是哭声,只是一种无意识的、从咽喉深处带出来的震动。杰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气扭曲的区域,那块两片凹陷的下方,那道扁平的、微笑形状的色块,也就是嘴巴的位置,正在微微开合。极轻微的开合,像鱼在水面上方缓慢翕动的唇。
它发出了声音。
那个哼鸣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空气扭曲的整体轮廓忽然朝杰森的方向猛地倾覆过来,像一个站立太久的人忽然失去了平衡,它的朝前扑倒,那根伸出的食指笔直地插进了杰森右手掌心的正中央,穿透了热穹的边界,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皮肤。
一刹那的冰凉。
杰森以为那会是灼烧,但他感到的只有冰凉。那根看不见的食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从接触点沿着他的手臂急速蹿升,像一道闪电击穿了神经的回路。他的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了,从指尖到肩胛骨,每一块肌肉都僵成了石块。他的手指无法合拢、无法张开、无法做任何动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中心有一块微小的凹陷,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霜白色,像被冻伤的初期症状。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不是通过眼睛看的,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盯着婴儿床的方向。但那幅画面直接投射在了他大脑的视觉皮层上,清晰得像一张真实存在过的照片。一个黑暗的空间。很高,很宽,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室,四壁是湿润的泥土和纠缠的树根,无数条半透明的褐色根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一个低洼处。低洼处里躺着一团东西,蜷曲着,比婴儿大一些,比成年人小得多,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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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切换。同一个空间,但低洼处空了。那团蜷曲的东西不见了。地面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低洼处延伸到旁边一条最粗的根管入口。根管内壁上有一些闪光的、湿润的痕迹,像是某种黏液从内壁刮过之后留下的光泽。
画面再切换。根管的尽头。一个出口,圆形的,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周围环绕着细小的须状物,像一张张开的嘴的牙床。那团东西从出口挤了出去。画面里的视角跟着它一起上升,越过了泥土、碎石、混凝土板,然后是光。
刺眼的、白色的、晃动的光。一个房间,四面是米黄色的墙纸,角落里有一张铺着碎花床罩的双人床。床上有人。一个人形的轮廓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两只赤裸的、脚底朝外的脚从被子底端伸出来。
那团东西朝床尾爬过去。很慢。很安静。然后它的一部分升高了,从伏地的姿态变成了竖起的姿态,一根细长的、末端尖锐的触手从它身体的前端探出来,朝着床上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底缓缓靠近。
画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