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平户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铅灰色之中,海雾如黏稠的奶浆,不仅模糊了远山的轮廓,连近处船只的桅杆都变得影影绰绰。“逐浪号”如同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巨人,静静地停泊在港湾深处,它的甲板上却早已人影幢幢,火把在雾气中跳动,将船员们紧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陆子铭站在船头,冰凉的栏杆被他握得几乎要留下指印。他目光如炬,试图穿透这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看清码头方向那些如同鬼魅般穿梭的日本小早船和关船。昨夜那封以九头蛇为标记的密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牢牢钉在他的心头——预告的袭击,绝非空穴来风。
“东家,”王大锤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彪悍的护卫首领脸上带着宿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所有战备都已查验三遍!船首尾六门佛郎机炮,炮膛清过,引药干燥;侧舙十二门碗口铳,铳子充足;弓弩手三十人,火绳枪队二十人,皆已分班轮值,刀斧手更是不计。火药库派了咱们从大明带来的老弟兄把守,绝无外人能靠近!”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厚重的开山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就等那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前来送死!”
一旁,沈墨璃并未参与这战前动员,她纤细的身影沿着船舷缓缓移动,指尖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拂过每一寸木质船板。忽然,她在靠近右舷水线附近的一处停了下来,俯身仔细查看。“子铭,”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你来看这里。”
陆子铭闻声走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划痕,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这痕迹…角度倾斜,发力均匀,绝非风浪拍击或寻常磕碰所致。”沈墨璃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划痕的走向,语气愈发凝重,“倒像是…某种带倒钩的铁爪锁链,在试图固定或攀爬时,反复拖拽试探留下的。而且,这露水浸润的痕迹与周边有异,应是后半夜,雾气最浓时留下的。”
陆子铭心头一凛,蹲下身亲自查验,触手处,木质的微小毛刺证实了沈墨璃的判断。“孙猴子!”他低喝。
“在!”精瘦的汉子如同地狸般从人群中钻出。
“带你手下水性最好的几个,立刻下水,仔细检查船底,特别是舵叶、龙骨附近!有任何异常,速来回报!”
“得令!”孙猴子二话不说,麻利地褪去外衣,露出精悍的腱子肉,带着几个同样矫健的船员,如同鱼儿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人便陆续浮出水面。孙猴子爬上甲板,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珠,便将一小片沾满污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布片递到陆子铭面前,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东家!船底靠近舵轴的地方,有好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带钩的物件反复刮擦过!还有这个,卡在一道接缝里,质地紧密,弹性极佳,是上等的…倭人忍者夜行衣的料子,错不了!”
陆子铭捏着那冰凉湿滑的布片,眼中寒光乍现。“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沉不住气,昨夜就想来摸我们的底了。”他冷笑一声,将那布片紧紧攥在手心,转头对沈墨璃道,语气斩钉截铁:“对方既然已经出招,我们也不能只困守船上。今日松浦家在城下町举办的贸易展会,你必须与我同去。你对货物细节、日本风俗乃至这些暗中伎俩的了解,远胜我等,或许能从中看出更多端倪。”
平户城下町的集市,仿佛另一个世界。喧嚣的人声、各种食物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与港口肃杀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万商会的展位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醒目的位置,展出的自行车、望远镜、改良座钟、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等物,立刻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然而,大多数日本平民脸上流露出的,是强烈的好奇与深深的困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位梳着威严发髻、腰间佩着长短刀的武士,在几名手持长枪的足轻护卫下,龙行虎步地走到展位前。他目光扫过那些“奇物”,最后定格在结构最为奇特的自行车上,用生硬且带着浓重九州口音的汉语,毫不客气地问道:“明国商人,你们这些…奇技淫巧之物,究竟有何实际用处?难道能比得上我们日本武士的刀剑,更能斩敌护国吗?”话语中带着一丝本土的傲慢与质疑。
陆子铭脸上瞬间换上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推出一辆精心调试过的自行车,在展位前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利落地跨坐上去。脚下一蹬,车轮便轻快地转动起来。他先是稳稳地直线骑行,接着展示灵活的转弯,甚至尝试了小幅度的抬轮动作。车轮滚动的沙沙声,以及人居然能如此灵巧地驾驭两个轮子前行、转向的景象,瞬间引爆了全场!惊呼声、赞叹声、尤其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民众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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